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战场—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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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为了让大家能够从我们的文章中更好地感受这次“穿越国境线”细致真情的文字版记录,所有配图都放置在文末,不喜阅读可以直接拉至最后看图说。


装着一肚子俄罗斯提萨米苏的我们和延边说再见,从防川折回珲春再到黑龙江东宁,这段290公里的路没有高速,只有一条条在山中穿梭、连接各个小乡村的省道,用时至少五个半小时。

“看来要赶夜路了”,良哥说到。这是我们东北国境线穿越之旅的第一次赶夜路。

说是和延边再见,防川的纬度却比几天前到的龙井还低,意味着要向北开一段不短的距离,才能真正离开延边和吉林。

东北这些城市的覆盖范围很大,下辖的镇、县分布在山里的好几个地方,明明开了很长时间,打完一个盹,拿起手机一定位还在珲春,那种心情有点崩溃。

这条201省道越开越僻静,我们怕到东宁太晚,或者路上没有吃的,干脆在珲春市管辖的春华镇停下,找到一家饺子店先垫点。

饺子简直是东北菜的招牌,只要是现包现做的,基本不会难吃。这家店认真整理得和家一样干净,看着良哥直接脱了鞋上坑,我跟悠悠紧随其后。坐在炕上扒蒜配饺子吃炒面,虽然外面下着雨,却十分温馨。

老板娘说这家店主要是她和老伴打理,他们六十几岁了,子女都在珲春工作。珲春河每年这时候都发大水,之前还淹到镇里。

我们和老板娘道别后,淋着雨跑回车内,我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小镇和这家小店,说有机会再见,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再见”两字是“再也不见”。

不知道开了多久,忽然在某个转弯出现一块小小的“黑龙江界”界牌,没有写着“黑龙江欢迎您”的拱门,也没有任何具有隆重仪式感的标识。

黑龙江就这样到了,吉林就这样离开了。


一到黑龙江界内,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地貌开始从山脉向森林演变,道路两边的环境更加原始,路边一块“黑龙江老爷岭东北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虎豹出没 严禁入山”一下子让我们发怵和好奇,期待路上见到“森林之王”。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是中国第二个国家公园,根据有关部门在2012-2014年的调查,中国境内的东北虎剩下27只,东北豹42只,根本不可能重现“众山皆有之”的历史盛况。

2015年,主席对保护东北虎豹做出重要批示,推动建立“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总面积共1.46万平方公里。其中,吉林省片区占71%,黑龙江片区占29%。

因为很多东北虎都是从俄罗斯经珲春进入东北的,珲春有80-90%的区域划入保护区,大部分区域属于核心的严格限制开发区域。

结果,当然是一只虎豹没见着,却看到不少胆肥的小松鼠,一只只翘着比自己身体还高出一截的尾巴大摇大摆地横穿马路,然后消失在森林中。有一次车速稍快,差点碾压了一只,还好路上也没有车,及时避开了。

从防川到东宁走的是201省道,自然没有路灯,天一暗只有大货车的远光灯,不巧的是最后一段在修路,良哥不得不打起十三分精神应付此起彼伏的坑洞,一路颠到东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

整个城市已经差不多入睡,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黑夜中也看不清城市的模样,只有在东兴桥听到两个人扯着嗓门吵架,然后每一句都要互相问候对方母亲。

几乎散架,简单洗漱后躺床就睡。

第二天一早,不再下雨的东宁万里无云,距离1.5亿公里远的阳光直接照在皮肤上,有明显的灼热感,完全不同于吉林前几天的阴冷。

昨天下雨又修路,整辆车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沙,良哥决定洗车,不然上下车容易蹭到衣服。悠悠和我到附近逛一逛,看看东宁长什么样。


东宁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与世隔绝的深山小城,这边也是到2015年12月才撤县设市,由牡丹江代管。

我们住的这条街叫繁荣街,人流量不小,一群大爷坐在树下打牌,叫喊声不断,桥对面有金世元平价广场,主要卖衣服鞋子,还有西瓜、鸟蛋和果汁等等。

桥的另一边是另外一幅景象,有人安静地钓鱼,风一吹就听见柳树沙沙沙作响,很是安静祥和。

东宁属于温暖湿润的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加上老天赏饭吃的黑土地,盛产大豆、水稻、苹果等农作物,又一个“塞北江南”。

不同于江南的湖荡棋布,这里“九山半水半分田”,森林覆盖率高达85.3%,是培育木耳、人参和松茸这些山珍最好的温床。

仅仅木耳一项,年产值超过60亿元,帮助2018年的农民人均纯收入提高10452元,连续10年成为全省第一,东宁也是黑龙江第一个农民人均纯收入万元县。

除了农业的蓬勃发展,东宁同样和俄罗斯远东地区接壤,很多牌子都是双语标识,一些建筑也是类似俄罗斯的教堂式风格。

早在1990年,东宁被确认为双边公路汽车运输口岸,从此敞开和俄罗斯的贸易大门,东宁口岸是中国距离俄罗斯远东最大港口城市—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最近的一级陆路口岸,坐大巴就可以过关。

境内目前有“乌苏里斯克经贸合作区”、“中俄(滨海边疆区)现代农业产业合作区”、“华宇经贸合作区”、“华洋境外绿色农业园区”4个对俄境外经济贸易合作区。

除了吸引俄罗斯人到中国投资,很多东宁人也到对面垦荒种地、建园区、办企业,极大地促进了双方的发展。

话虽如此,不难发现珲春和东宁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前者比后者出名多了。

分属吉林、黑龙江两省的两者,实际同属张广才岭余脉,地理位置、过去的发展水平、人口总量和生产总值处于同一水平线,结果珲春在近十年内远远超越了东宁。

对于我们这些过客来说,最直接感受到的是珲春在旅游业的知名度。

都是俄罗斯建筑,东宁没有珲春的规模、强烈和明显;珲春更有城市气息,夜生活、俄式娱乐、购物应有尽有,连俄罗斯人也喜欢到珲春玩。

再有珲春不止是发展农产品,凭借俄、朝丰富的海产品、木材、能源矿产等资源,将目光放在能源矿产、木制品加工、海产品加工、纺织服装、信息电子、新型材料等大型、高新产业,吸引了不少世界500强企业和百亿级产业的入驻。

相比之下,东宁像是在小打小闹。即使这几年珲春有所下滑,城市建设、经济规模仍然远超东宁。

东宁当然不甘心了,开局拿着一样的牌,现在却落后这么多,当地领导甚至到珲春做了一番考察。

今年7月,在“一带一路”的大环境下,《绥芬河—东宁重点开发开放试验区总体规划》获得批复,东宁免税店完成第一单境外旅客购物离境退税业务,后续将以“塞北江南”、中俄美食和俄罗斯油画展一系列特色活动吸引游客。

怪不得这一路上都在超大面积的拓宽,两车道接着挖山挖成八车道,说不定下一次有机会来到这里,估计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但是专门跑来东宁不是为了探讨两兄弟的区别,却是为了一睹二战最后的战场——“东方马奇诺防线”。


这一切都是在1945年8月30日发生的事情。

“那天以前,磨盘山被我军光荣地攻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一次战斗也就是这样结束的。”——干德拉多维奇(苏联)《最后的一次战斗》

这段文字说的是中俄边境东宁市的日本关东军、亚洲最大的军事要塞之一——东宁要塞。

整个关东军要塞,指的是1934-1945年日本在东起吉林省珲春,中途经过黑龙江省中苏边境,到西边的内蒙古海拉尔(今呼伦贝尔)和阿尔山附近5000公里的边境地带,修建的一共17处要塞,8万个永备工事的总称。

为了修建这个大型军事基地,关东军使用超过50万劳工,前后用了10多年,10万人死于非命,直到二战结束还没有完工,只修好17处要塞。

有关要塞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清朝时期,从甲午战争“三国干涉还辽”到二战结束,物产丰饶的东北地区一直是沙俄(苏联)和日本双方的角斗场。

先是沙俄以“干涉还辽”有功,依托强大的军事力量渗透东三省,开设银行、修建横穿黑龙江、吉林到海参崴的铁路、强行租借旅顺和大连等等,逐步实施“黄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二世提出的鲸吞中国北方领土)计划。

这一计划和日本的“大陆政策”产生不可避免的冲突。

简单来说,当时以侵略为国策的日本也觊觎东三省乃至中国,不可能让俄国一人独占,于是在1896年制定了十年扩军计划,做好和沙俄争抢东北的准备。

时间来到1904-1905年,沙俄在日俄战争中大败,沙皇政权失去军事力量的震慑,从而在国内引发一连串反政府的社会动乱事件,最终1917年爆发的“十月革命”推翻罗曼诺夫王朝,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诞生。

二战爆发后,苏联西边面临德国法西斯的猛烈攻势,节节败退;与此同时,日本在东边的东三省成立伪满洲,一步步按照“大东亚共荣圈”的目标进行。

1932年夏天,关东军拟定具体的对苏作战计划《年度作战计划》,主要内容是:

将战场定在苏联境内,首先从以伏罗希洛夫、乌苏里斯克、双城子为目标发起主攻,消灭海参崴的陆军和空军。随后德国在保持僵持状态的西部正面发起攻势,东西夹击,强迫苏军在后贝加尔湖附近决战。

为此苏联从1932年开始,加强了在远东的武装防御力量,在国境沿以及沿海重点地带拉起1400公里长的防御工事。

1933年初,关东军驻黑河特务机关长宫崎义一向上级报告了苏军的情况,这一消息引起日本的极度重视。

同年10月,日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铃木率道一行14人对中苏边境进行实地考察,对要塞的必要地点进行调研与论证。

1933年10月末到1934年4月间,铃木众人四次到东宁侦察,几次修改作战方案都以东宁作为突破口,认为这是作为发起进攻的前沿火力支撑地和梯次进攻策源地的最佳地点。

东宁这座小城受到关东军重点关注的原因一是地理位置,向东南越过边境153公里是重要军港海参崴,地势开阔平坦,苏军在此驻有大量军队。日军预测,这里是苏军最有可能发动进攻的地区。

二是东宁地势险峻,到处是崇山峻岭形成的一道道天然屏障,在这里修筑军事基地不容易被发现,也可以借助有利地形进攻和防守。

在一封1939年发到关东宪兵队司令部、中央检阅部的机密信件中,写着“(东宁要塞)从天上看不见,当地民众看不见,也不知道在哪里,其里面是道路。”

80多年前,天知道这莽莽山林之中藏有弹药库、兵工厂、飞机场、塔楼碉堡、医院仓库,走进地下还有弯弯绕绕的空间,易守难攻。

1934年5月12日,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大将签发“关作命第589号命令《关东军关于在国境地带东宁、绥芬河、平阳镇、海拉尔附近修筑阵地》”,全面启动关东军在中苏边境要塞的施工,且在第一时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筑东宁要塞。


东宁要塞,北起绥阳镇北阎王殿,南至甘河子,正面宽93公里,纵深达50多公里,分为四个战区,是唯一以进攻为目的的大型永久型阵地群,被关东军自诩为“国境一级阵地”、“北满永久要塞”。

内部配有完备的军事设施和军用后勤保障体系,包括飞机场11个,永久性工事400多处,野战炮阵地45处,铁路400公里和公路800公里。顶峰时期驻扎有日军三个师团共13万兵力,当时的东宁县也就3.5万人。

由于工程量浩大无比,光有战俘远远不够,关东军打着“招募”的幌子从山东、河北、吉林各地招人,工资是1日元79钱。表面是打工,他们面对的却是非人的奴役、虐待。

“简直是乞丐一样的待遇”,据幸存者回忆,一顿饭吃点橡子面或小窝窝头,生病不给他们吃药,住的是没有炕的席棚子,每天都有十几到几十个劳工死于非命。

这些不幸的劳工尸体被日军堆成“井”字垛起来,满一车就拉走,或者干脆挖个坑埋了。

等到劳工知道真相后,却没有逃跑的机会了,要塞不仅有警备员和狼狗严防死守,围栏还拉起通电的铁丝网,一步也不允许离开。

如果有幸在关东军的奴隶化管理和镇压下幸存,一旦要塞完成,等待他们的是防止泄密的枪杀,横竖都是死。

据统计,被当地老百姓称为“阎王殿”的东宁要塞一共有17万名劳工参与修筑,从1934年6月动工,到1944年大部分工程基本完工。

幸好历史有记忆,不然谁也猜不到这片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藏有白骨砌起来的军事基地,更无从了解这里打响了远东战役的第一枪和最后一枪。


1945年初,轴心国各地战线濒临崩溃,德意志第三帝国大势不再,在5月份宣布投降。

根据同年的雅尔塔会议,美、英希望苏联在德国投降的3个月后,终止和日本在1941年签订的《苏日中立条约》,对日本宣战,加入太平洋战争。

是的,苏联和日本一个同盟国、一个轴心国,在二战在关键阶段的关系是互不侵犯,保持中立。

虽然苏联和日本在过去剑拔弩张,分别在30年代修建了上千公里的防线,结果没派上用场,双方先战略性和好了。

这项条约的签订背景是,横扫欧洲的德军即将在1941年挥师东进,苏联担心东西双线作战,两边都不好应付。

反之日本占领东北之后,在中国腹地被共军和国军拖入胶着状态,为了打破局面,内部分化为陆军北进派和海军南进派。

北进派即北上和德国共同攻打苏联,以东宁要塞为据点,快速攻占海参崴的苏联远东海军基地,利用日本海的航道和本土实现最短距离的物资运输;

南进派认为欧洲战事正酣,全世界的焦点都在那边,资源丰富的南亚、东南亚出现了“掠夺空白”,没人要。

南进派这一代价小,成果大的政策赢得内阁的支持,最终放弃北进,主动和苏联修好,后者考虑到当前的形势,同意签订1941年4月25日生效的《苏日中立条约》。

条约规定,五年之内,苏德爆发战争,日本不介入;日美发生战争,苏联不介入,同时结束对中国仅有的巨额援助。

然而双方心里也明白,局势一发生变化,这张合约相当于废纸一张。

眼看胜利的天平向同盟国倾斜,苏联在1945年4月5日,单方面废止《苏日中立条约》,这在后人眼中是很明显的宣战信号。

东京方面却理解为,假如提出一个苏联难以拒绝的条件,苏联有可能取代纳粹德国成为新盟友。

日本不是痴人说梦,二战这场大规模战争中,同盟国一开始把矛头对准轴心国,等到战情逐渐明朗,规划战后世界秩序时,私底下都在为各自的利益作战。

好比原来是轴心国核心之一的意大利,最后时刻说翻脸就翻脸,奇袭德国后方的“哥特防线”,这可是德军占领下的奥地利和匈牙利的生命线,纳粹赖以抵抗的最后大本营。

再有美国,讲道理是正义的同盟国,实际在抗日战争前期,他们长期地为日军提供战略物资援助。若不是珍珠港事件导致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们才不会对日宣战,转而开始援华。

说到底,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清楚意识到这一点的日本在1945年6月份表示,作为续订《中立条约》的条件,愿意归还日俄战争占领的南萨林岛,甚至拱手献上太平洋的千岛群岛。

可是雅尔塔会议中,罗斯福和丘吉尔明确表示下一步是攻占日本本岛,斯大林也承诺发动远东战争。在这个关键节点,假如苏联和日本接着保持中立,对自己的形势和远东利益没有一点帮助。

斯大林深知苏联是日本翻盘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抓住这一点,迟迟没有给日本明确的答复,却让他们相信条约还有一年的期限。

到7月26日,中英美发布《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苏联仅仅赞同公告的人道精神,此时的日本对苏联抱有一线希望。

私底下,斯大林神不知鬼不觉地部署兵力,之前在远东防线分散着只有不到40个师的军队,装备陈旧严重。

这次将满载13.6万节火车皮的人员和物资拉到远东,连同新式T-34坦克、飞机、火炮、迫击炮等装备,一次投入89个师共计175万人,为二战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做足准备。


1945年8月8日,莫斯科时间下午5点(日本时间8日晚上11点),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向日本驻莫斯科大使佐藤尚武递交了对日宣战书。

半小时后,佐藤急忙回到使馆汇报消息,发现电话线被破坏,试图通过莫斯科电报告知东京也没有成功。这时候的关东军天真地认为苏联最早发动对日战争也要到1946年。

再过半小时,伪满洲(当时属于日本统治,使用东九区时间)时间9日0点,东宁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声和亮如白昼的闪光弹划破,远东战役正式爆发。

百万苏军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呈夹钳状对伪满洲和盘踞在此的关东军进攻,苏联远东第一方面军冒着大雨越过边境,涉过界河瑚布图河,向东宁要塞的日军打响总攻的第一枪。

之前在此驻守的日军受到战事的影响,精锐部队和大型武器调往南方太平洋战场,留下的都是新兵和被紧急动员的退役人员,人数不足、主力缺失、毫无准备的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路溃败。

苏联红军凭借强大的火力高歌猛进,没有遇到多大的阻击,短短一小时就占领了日军前沿地区的所有哨所,大部分日军向吉林撤退,仅留下一小部分作为掩护,在东宁要塞第一战区的勋山、胜哄山负隅顽抗。

这最后一支1000多人的部队,属于关东军“第一守备队”第783大队,队长齐藤俊治在9日凌晨收到上级的最后一条命令:拼死坚守阵地,全力阻击苏军。

但是第一轮炮击震坏了第783大队的通信设备,藏在胜哄山深处的齐藤也没有做出一次战斗指示,苏军轻易地跨过第一战区,没有被发现的他们幸存下来。

几天之后,日本在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其他战线陆续停火,和外界失去联系、毫不知情的齐藤终于做出战略部署,组织敢死队进行对苏军的偷袭。

这一次偷袭给毫不知情的苏军带来不小的损失,不过第783大队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苏军以五百架轰炸机和四十门火炮轮番轰炸胜哄山二十四小时,倾泻弹药七千多吨,几乎夷平整个山顶,却没有对躲到地下工事、和地面隔着有几米厚岩石和泥土的第783大队造成实质上的打击。

随后他们向山顶发起冲锋,但是东宁要塞的火力点数量和分布、射击角度和纵深经过精心设计,形成无死角的绝对火力封锁。苏军唯一做的,只有一堆一堆地冲,一堆一堆地死,难以接近主阵地。

迟迟攻不下的苏军重新调整了作战计划,调来后援部队,然后再一次发起第二轮更为猛烈的轰炸和冲锋,结果还是毫无进展。

苏联这才明白,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日军巧妙地利用山体、地形筑成二战中最为坚固的防御工事之一,所以他们不再进攻,干脆将胜哄山严密包围起来,看谁坚持到最后。

1945年8月30日上午,距离日本投降过去了两星期,苏军找来了俘虏关东军第3军司令部后勤参谋高野定夫作为劝降特使,向齐藤俊治递交日本天皇的“终战诏书”和关东军总司令部的“停战命令”。

至此,齐藤率领第783大队的901名官兵举着白旗走出胜哄山阵地,向苏军投降,这也代表第二次世界大战战火的熄灭。

在这最后一场战斗中,苏军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1000多人,日军却只有伤亡300多人。


几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为了不让这一段侵华历史伴随着要塞湮没在荒郊野岭中,中国在1999年将保存最完好的勋山要塞建成东宁要塞博物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我们到博物馆的时候接近中午12点,和延边博物馆一样不用门票,凭身份证进入。天气很热,来的人不少。

一进大门,面前是侵华日军的罪证碑园,这些石碑多数是日军为了“纪念”阵亡战士乃至车辆所立的“忠魂碑”、“慰灵碑”、“战车魂”,还有一些祭祀用的神坛和奉纳盆。

紧接着是兵器园,陈列有前苏联装甲运兵车3辆、37毫米双管高射炮2门、37毫米单管高射炮1门、122榴弹炮3门,以及最亮眼的歼6、歼8E各一架。

这些昔日的杀人机器曾在七十多年前的战场浴火拼搏,令敌人闻风丧胆,亲眼见证生命在战争面前的脆弱和坚强。如今卸甲归山,身上的每一处创伤都在讲述一段意味深长的故事。

再往前是东宁抗联英雄园,展示了22位不同神情和姿态、为抗战胜利做出伟大奉献的英雄人物。他们也是孩子的家长,是父母的儿女,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兄弟,直面死亡的时候,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放弃一切,我不知道。

最后是苏联红军纪念碑广场,若不是苏联发动迅速、猛烈的大规模攻击,关东军不会这么快投降。

日本在吃了两颗原子弹之后,抱着“举国玉碎”的决心准备在本岛和英美一决死战,直到伪满洲被苏军在短时间内占领,最终使日本放弃将伪满洲作为战略后备基地和抵抗的念头。

穿过广场就到了东宁要塞群遗址博物馆,目前展示有《侵华日军亚洲最大军事要塞》、《日军侵华罪证》、《抗日斗争在东宁》、《最后一战》、《和平友好往来》五个展馆。

展馆用大量照片、文字、实物和模型向人们掀开当年侵华战争的一个小角,详细记录了东宁要塞的来龙去脉和日军犯下的滔天罪行,不过真实情况远远比今天见到的残酷不止上百倍。

这些黑白照片中的人们,或许多数不在人世了,不然他们见到新中国成立70周年、抗日战争胜利74周年,中华民族翻开了新篇章,一定也很欣慰吧。

可惜馆外的勋山地下要塞正在维护,没办法到地下工事一探究竟,无从触摸破损的墙壁、走过潮湿的道路,身临其境地感受那一段往事。

当天的博物馆中,不少人带着孩子同他们讲解,还有小朋友被惊悚的模型吓哭了,我开始理解东北为什么发自内心地抵触日本,抵触日货。

东北的近代史可以说是一部血与泪的入侵史。因为清朝对东北实现封闭政策,1840年中国有4亿人,硕大的东北每平方公里才不到2人,更不用提有军队驻扎。

在俄罗斯的官方教科书中,东北是无主之地,不属于清政府管辖,海参崴是自己像哥伦布一样发现的新大陆。如果不是俄罗斯,远东地区将被日本占领。

等到东北解禁,俄罗斯和日本或暗或明轮流侵占东北,再后来“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彻底沦为日本的傀儡国,日军对当地人民实施惨绝人寰的镇压。

那一代人亲身经历了愤怒和绝望的漫长时光,对侵华日军恨之入骨,对日本整个国家充满敌意,之后把这些故事讲给儿女,儿女讲给孙女,在口述中代代相传和铭记。

相反,我“接触”的侵华日军来自二维的历史书记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做不到感同身受。生活却通过动漫、汽车、空调、电饭煲认识日本的另一面,说实话对日本谈不上有多大的血海深仇。

这或许是大多广东人接受和推崇日系车、日本货的原因。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直到亲眼见证骸骨和照片,血淋淋的真相不加掩饰地冲击眼球,我意识到这一段屈辱史在东北人心中有多沉重。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贫穷落后就要挨打。

顶着大太阳离开东宁要塞后,我们沿着边境线和省道、县道前往中俄边境绥芬河。

以下为图说

▲离开一眼望三国的防川后,不再和朝鲜半岛接壤,一直沿着边境线的201省道、206省道到东宁,旁边只有俄罗斯远东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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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大到珲春河上面笼罩有一层雾气,高涨的水位淹没了半截树干,一波接一波沸腾的水流很像电视中发大水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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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路途的深入,深山加重了原本潮湿的天气,在一大片绿色和星星点点的黄色中,山腰飘着一圈圈雾气,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有如置身于蓬莱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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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老爷岭东北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界碑。这本来是保护环境的好事,一些人对此颇有怨言,认为80-90%的珲春地区划入这片严格限制开发的地区,导致上百个项目包括自然资源开采、公路铁路建设无法进行,相当于给珲春上了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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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雨停了,几乎压到大地的乌云底下溜出夕阳的余晖,熊熊不断地淬着烈火,这架势像是要烧掉整个天空,眼前的公路也变成通往地狱之门的修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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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狭窄的光源像把利剑劈开了乌云和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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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拍的时候,大妈问我是不是要告她,我只有笑着说帮她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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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宁绥芬河大桥,天空就是美得这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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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宁是第一个没办法开到门口的市政府大楼

▲进入三岔口民俗风情园,不久就到了东宁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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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宁抗联英雄园,展示有22位人道主义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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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任国家副主席的李德生在2000年题词“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战场”

▲东宁要塞是二战最大最长和最后被摧毁的军事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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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修筑这个要塞,牺牲了数不清的劳工。这是将真实的劳工墓搬到博物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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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首打油诗反应了当时劳工遭受的非人化奴役

▲这几处模型逼真地展示了当年的场景,配合阴暗的灯光和音乐,甚至吓哭了小朋友

▲最后的第783大队举白旗投降,最后还有300多名官兵无法接受投降的事实,在地洞中选择用手雷自爆身亡

▲图示是1945年9月9日的二战中国战区受降仪式,在中华民国南京市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举行,关东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大将签署投降书,向同盟国代表、中国陆军总司令部总司令何应钦表示无条件投降


原文转载于:车辙-东宁